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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胞胎谜案

除夕分娩

半年前去广慈医院分娩的这个产妇,名叫阮慈珠,23岁,小学教师;夫家姓吴,系沪上小有名气的五金批发商,其夫名叫吴恒德,系汇丰银行职员。吴恒德是吴家的独生子,他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因此婚后长辈都盼望尽快生子,以续香火。可是,阮慈珠一连三年都未见动静,直到1933年仲春总算喜结珠胎。吴氏家族自是喜不自胜,当即让阮慈珠辍职休养,专心保胎。

当时并无“产前检查”,因此谁也不知道阮慈珠怀的竟是双胞胎。1934年2月13日下午4点多,阮慈珠忽然剧烈腹痛,家人便知是要生产了,立刻用公公吴敬清的自备汽车把她送往附近的广慈医院。那天是除夕,妇产科病区留下值班的医生人手紧缺,便让助产士、实习生都上产台接生,医生则在几张产台间穿梭指导。阮慈珠似乎还算幸运,是一个名叫苏恕的医生亲自接生,入院后片刻,即生下一个女婴。

守候在产房外的吴氏父子闻讯大失所望。护士把阮慈珠母女送回预定好的单人病房,母女平安,吴氏父子俩没啥担心的,但心里纠结的还是为何没生个男孩?两人待在病房走廊尽头的窗口正抽着烟说话时,保姆跑来报告说少奶奶肚子又痛起来了。吴敬清闻言一个激灵:莫非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没生下来?吴恒德听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奔去叫医生。苏恕来病房一检查,说哎哟这是怎么搞的,她肚子里真还有一个胎儿呢!阮慈珠怀的是双胞胎!

这下,一干亲属自是转忧为喜,指望阮慈珠肚子里的另一个会是男孩!阮慈珠二进产房,还是由苏恕接生。这回,分娩时间远比前一胎长了,将近一小时后产房里才传出消息,说产妇已经顺利分娩,产下一个女婴。不难想象吴恒德和其父母的失望程度,吴敬清的高血压症当场发作,幸亏立马打了针才没闹出脑出血之类的险情。

阮慈珠在广慈医院住了一周,于年初六由丈夫和婆婆接回家。吴家还是蛮大度的,尽管儿媳妇没生男婴使他们很失望,不过吴敬清老两口转念想想还是海阔天空:即使是女婴,也算是添丁增口,又是除夕生的,应该带来喜气;再说不管怎么说阮慈珠的生产证明她是有正常怀孕和分娩的能力,头胎生女,二胎三胎就该生男丁了。

由于生了双胞胎,吴敬清就跟儿子商量,说两个孩子光靠保姆带可能不周全,还是让阮慈珠不要去教书了,待在家里和保姆一起带孩子吧。新生婴儿日长夜大,几个月过去,一对双胞胎的体重已经从出生时的五斤多增加到十一二斤。那个晚出世的妹妹出生时体重就比姐姐重一斤二两,这时已经超过姐姐两斤了。百日那天,吴家为双胞胎举办了庆宴,上百亲朋好友纷纷前来祝贺。次日,保姆刘姨告诉阮慈珠说昨天听不止一个宾客在议论说这对双胞胎长得不像。

阮慈珠自从听了这话后,就经常注意观察,结果越看越不像,心里不禁大惑不解,暗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百日庆宴后,阮慈珠的丈夫吴恒德出差去了香港汇丰银行总部,阮慈珠也只好把这种困惑藏在心里,想等丈夫返沪后跟丈夫说。

血型辨真

8月中旬吴恒德回沪,一眼就看出异端:两个女儿长得不像!夫妇俩都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医院弄错了婴儿,把别人家的婴儿当成我们家的了?两人于是就商议应该怎样才能分辨清楚。吴恒德想出了一个主意:先去化验一家四口的血型,然后根据血型来判断两个胎儿究竟是不是同母所生。

夫妇俩带着双胞胎女儿去英租界公济医院(今上海第一人民医院)抽血化验的结果是:吴恒德是O型,阮慈珠是AB型,一对女儿则分别是A型和AB型。夫妇俩面对着这个结果不知所措,因为两人根本不知道父母血型与子女血型之间有什么规律性。

为弄懂这个问题,吴恒德四处求教,除了问医生,自己还查阅了外文资料,折腾了数日方才得到权威医学资料的确认:父母分别为O型、AB型血型生下的孩子,不论单胞胎双胞胎,其血型只能是两种:A型或者B型,不可能是O型或者AB型。于是,吴恒德、阮慈珠夫妇终于有理由认定那个晚出生的AB型婴儿并非阮慈珠所生。

8月25日,吴、阮夫妇带着双胞胎前往广慈医院找了接生医生苏恕。苏恕是去年夏天刚从上海女子医学院毕业的新医生。她听了吴、阮夫妇的反映,看了化验单,说你们再在广慈医院作个血型化验吧,没准公济医院验错了呢。吴、阮夫妇觉得在理,于是就请苏恕开了化验单去化验了,得出的结论是:吴、阮夫妇和一对双胞胎姐妹的血型分别是:O、AB、A和B型。苏恕对吴、阮夫妇说,根据化验结果你们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吴、阮没有理由怀疑再次化验所获得的结果,不过疑窦还在:那为什么两个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呢?

苏恕对此作出耐心解释,大意是:双胞胎可分同卵、异卵两种,同卵双胞胎出自同一个受精卵,因此外形、血型、智力甚至某些生理特征及对疾病的易感性等都很一致;而双卵双胞胎是由不同的受精卵发育而成,所以特征就和普通兄弟姐妹一样,会有不同的外形和血型,性格特征也会有较大差异。

夫妇俩回家后把去医院咨询的情况跟吴敬清两口子说了说。婆婆是家庭妇女全职太太,听着也就相信并接受了医生的说法,吴敬清却是青帮门徒老江湖,社会经验丰富,马上说你们带着孩子换一家医院再去化验血型,嗯,去中国医院(今仁济医院)吧。吴、阮夫妇带着双胞胎前往中国医院化验,所获结果与之前在公济医院一致。

吴敬清于是断定双胞胎孙女中的后一位肯定非儿媳妇所生,他虽然不知道往下应该如何解决此事,也没有学过法律,不过作为老江湖生意人,取证意识是很强的,当下吩咐小两口:你们大小四口分别前往广慈医院化验血型,看是什么结果。广慈医院对一家四口分别化验的血型结果与公济医院、中国医院相同。

吴敬清于是断定广慈医院在阮慈珠分娩上必有问题,估计是把阮慈珠后来生下的男婴调包了,当下大怒,决定亲自出面,不仅是讨个说法,而是要把被调包的孙子讨回来。

封存档案

吴敬清找了一个名叫龚梓泗的律师咨询。龚律师听吴敬清陈述了一应情况,说广慈医院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大医院,地处法租界,又是教会管理的,应该说该院的医技医德都是不错的,所以,我猜想你家的遭遇不可能是广慈医院院方的行为,估计是医务人员操作时发生的问题,这种差错可能是无意间造成的,也可能是人为故意制造的。作为医院来说,碰上这种事儿,最好当然是打闷包,瞒掉算数。听你说下来,目前知道你家对双胞胎是否亲生产生疑问的只有那个接生医生苏恕,而她已经给了你们回答,把事情搪塞过去了。通常来说,这位苏医生还不敢或者没有机会把半年前的接生医疗记录藏匿或者销毁。

我们此刻如果直接登门诘问,那就可能打草惊蛇,不仅仅是苏医生知晓事儿已经穿帮,院方也肯定被惊动了。我们不能保证院方会完全客观公正地处置此事,毕竟这件事会影响到广慈医院的声誉,所以很有可能会做手脚。院方一做手脚,那这件事就彻底搞不清了。

吴敬清请教:那应该走哪条途径呢?龚律师说找法租界工董局公共卫生救济处,医务方面的事情是该处管的,找他们没错。8月29日,吴敬清和龚律师去了法租界工董局,向公共卫生救济处递交了诉求文书。这份文书说明了吴家儿媳妇阮慈珠今年2月在广慈医院分娩的情况,附上了四份血型化验单的照片作为证据,诉求不是吴家要领回怀疑被调包的婴儿,而是请求“立刻封存广慈医院妇产科2月13日的全部分娩档案”,以便在接下来解决纠纷时使双方一样公正公平地获取相关证据。这份文书还附上了吴敬清所开的五金批发行的营业执照,说是如果申请人这一诉求无理且影响了广慈医院的经济收入,愿以五金批发行作为抵押予以赔偿。

法租界工董局公共卫生救济处受理了吴家的申请,于次日即派员前往广慈医院办理相关医疗档案封存手续。执行人员没有拿走档案,只是把一应档案取出后封存于带去的专用公文箱内,由院方和执行人员在封条上共同签字;另外还让院方在一份承诺书上签字盖章,保证妥善保管好封存档案,如果发生封条损坏、私自开箱、封存档案被调包或者遗失、毁坏等情况,往下处理这桩纠纷时凡是涉及需查阅被封档案而无法查阅的情况,将一律作出不利于医院方面的审查结论。

医疗档案一封,惊动了广慈医院高层,工董局执行人员刚离开,一干头头脑脑立刻直接赶到妇产科去查问情由,于是真相大白:2月13日那天下午5点以后,妇产科值班医生一共有两名,一个是妇产科病区副主任法国女医生安修娜,一个就是苏恕,另外还有两名助产士。这是根据节日特殊情况安排的加强值班,哪知这天分娩的产妇特别多,以至于弄得全科上下手忙脚乱。

苏恕医龄不过一年半,临床经验毕竟不足,替阮慈珠接生时没有发现产妇怀的是双胞胎,生下一个后就送回病房了。半小时后阮慈珠呼痛后前往检查这才发现腹中还有一个,重新推进产房接生。生下的是个男婴,不过已经死了。这显然是因为没有及时接生而在腹中窒息而亡,医生应该承担责任的,苏恕一阵惊慌后报告了安修娜。

广慈医院管理极严,这起事故若是追究起来,苏恕肯定开除,安修娜作为当班主管也会受到很重的处罚。于是,由安修娜做主,立刻设法“补救”:命法国助产士碧姬去对正在准备剖宫产的一位产妇的家属谎称难产,胎儿可能已经死于腹中,让家属有个思想准备。然后,安修娜亲自前去接生,生下来是一个女婴,就冒充阮慈珠生下的给了吴家。那个死婴,即抱出去给剖宫产妇的家属过目表明确实已经死亡,由家属签字表示放弃处理后由医院处置了。8月下旬吴家来院询问情况时,苏恕让一家四口重新化验血型,化验过程中由安修娜暗自做了手脚。

广慈医院查明真相后,即向工董局公共卫生救济处递交书面报告如实说明事故情况,表示愿意承担相应责任。公共卫生救济处于是通知吴家,让他们跟广慈医院协商解决此事。

对簿公堂

吴家还没商量好应该如何处置此事时,广慈医院已经找上门来慰问和道歉了。双方这次接触纯是务虚,哪方都没有说到善后处置问题。

吴氏父子就如何处置此事征求龚律师的意见,龚建议他们跟另一受害人即生下那个AB型被医院当做第二个女儿抱给阮慈珠的那个产妇取得联系,最好双方一起采取行动。于是,吴家就跟医院联系,要求提供另一产妇的姓名住址。这是出乎医院意料之外的,院方原想将吴家这事处理好后把女婴送回对方就是了,可是,他们没有理由拒绝吴家的要求,否则,只怕公共卫生救济处又要登门了。于是只好提供,那产妇名叫顾馨,夫家也姓顾,丈夫顾铁鑫是铁路局职员,住法租界马思南路明兴里22号。然后,争取主动,立刻派人登门通知此事。因此,吴家还没商量好跟顾家怎么说时,顾家已经登门了。

然后,吴、顾两家联手跟广慈医院谈判,还是由龚律师出面,问院方打算怎样善了这一重大医疗事故。医院给出的解决方案是:退回两家的分娩、住院费用,今后吴家全家人有伤病去广慈医院诊疗,可以终身挂号费诊金检查费全免、只收药费;顾家的那个女婴可以终身挂号费诊金检查费全免、只收药费。

顾铁鑫家中排行第三,两个兄长生的均是男丁,其父母正盼着来个孙女,现在如愿,开心都来不及,哪有心思跟医院纠缠,当下就想接受院方方案。吴家一看觉得不妥,就向顾家提出:你们要支付贵千金半年的保姆费、奶粉钱、营养费和生过三次毛病的治疗费。顾家一听如梦初醒,赶紧向院方提出要求医院承担上述费用。这下,院方不干了,如果没这事故,孩子由你们自己抚养着,这些费用不是该由你们自己出的吗?谈判于是搁浅。

过了两天,院方代表二访吴家,征询他们对处罚该事故的意见。吴家说你们之前提出的退回分娩费用那是应该的,至于什么“全家终身全免什么费什么金”的方案,我们全家不敢领受,连民间接生婆都做得好的接生活儿在贵院都做出人命来了,我们还敢去贵院看病吗?你们还是赔偿钱钞吧。院方代表问你们想赔多少?吴家说医院得赔3000元。

3000元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款子,广慈医院不肯。吴敬清说那就只好法堂解决了,我看你们赔不赔。1934年10月5日,吴家聘请龚梓泗律师为诉讼代理人,前往薛华立路(今建国中路)20号江苏上海第二特区地方法院递交了诉状,要求广慈医院就接生失误导致婴儿死于腹中医疗事故赔偿3000元。医疗事故的另一受损方顾家没有跟进,因为广慈医院已经作了让步,同意支付给吴家半年婴儿抚养费用。

第二特区法院主持审理该案的法官名叫庄涌滔,是个留美海归。庄法官是华侨子弟出身,在美国生活过多年,潜意识中接受美国法学理念,在这个案子中其观点是倾向于原告的。

受理本案后,庄涌滔先召集双方诉前沟通,看是否有和解的可能。医院一方最初态度很强硬,认为赔偿是可以的,但3000元肯定太多,最多赔800元。原告律师经验老到,对赔偿金额故意不谈,而把话题往之前广慈医院承诺的“全家终身免费看病”方案的细节问长问短,对方律师不知是计,以为原告对原方案心动,热情作答。然后,龚律师就说出了原告索赔金额的依据:原告全家五口,由于家境殷实,看病自然选择名医,沪上中医名医的诊金一次是拾元,大小五口人一年诊金该付多少?一世又该多少?这3000元就是这样算出来的。法官表示这种算法有一定的道理,这使被告律师颇有些慌乱,要求跟院方商量后再予协商。

广慈医院最后同意跟原告和解,双方商议下来,以赔偿2300元了结了这起医疗纠纷。广慈医院开除了两个责任人安修娜和苏恕。安修娜回到法国后,仍做妇产科医生;苏恕失业后,应聘过公共租界的其他几家医院,均因广慈医院那起医疗事故而被拒之门外,后去了上海第二劳工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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